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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学|我的父亲和母亲

发布时间:2018-02-10 07:06  来源:汇视网   编辑:安远

我的父亲博览群书,一个地道的知识分子;我的母亲心慧手巧,勘称出色的家庭主妇。他们的婚姻门当户对,是典型的天作之合。

父亲个子很高,青少年时严格的军事训练,造就了他标准的军人身材,一生端庄笔挺。就是在他90多岁时,腰板也是端直的,连坐也是挺着直直的腰,真正的坐如钟,站如松,一生不变。父亲走路步子快而有力,很远的地方就能听到他“嗵嗵嗵”走路的声音。

(图片来源网络)

父亲酷爱读书,一生手不释卷,政治哲学、宗教书籍、古文通史、小说演义,他都一一浏览。长期的文化积淀,书本里的精髓都凝聚在了他的脸上,铸造出父亲标准的伟人相貌和不凡气质,凛冽而深邃,洋溢着一股浩然正气,让人肃然起敬。

我小的时候,见父亲有一个大木柜,另有一个大皮箱,里边装的全是各类书籍。文化大革命时,这些书籍不见了,柜子被母亲放成了包袱衣物,皮箱成了空箱子。是让造反派抄走了,还是父亲把这些书籍销毁了?我没有问过父亲,始终不得而知。改革开放后,我给父亲的零用钱,他又买了许多书籍。如全套《资治通鉴》、《圣经》、《红楼梦》、《西游记》、《三国演义》、《水浒传》、《隋唐演义》、《封神演义》等书籍,他又买了一大箱。父亲八九十岁时,我每次回家看他,他总是手不离书,戴着老花镜全神贯注,认真仔细地看书阅读。2005年我的母亲去世后,父亲更加热爱读书,父亲告诉我,他是在“和古人说话呢”。我知道母亲去世后父亲的孤寂。他生不逢时,历经坎坷,书籍成了他唯一的慰藉。父亲也爱看报纸,《参考消息》是他的最爱。我每次回老家,都要给他搜集一大堆《参考消息》和其他报纸杂志带给他。这些报纸杂志,他不分新旧,每份都要认真阅读,常常如饥似渴。妹夫知道他爱看报纸,从上海专门给他订了份《参考消息》,让他每天都能看到最新的新闻。

父亲记忆力惊人,看过的书他能倒背如流,出口成章。一次,我正在起床,刚披上衣服,就和父亲说起了人际关系的问题,父亲就随口说出了唐太宗李世民与他的大臣许敬宗的一段对话,让我受益匪浅。

父亲告诉我,唐朝时期,一次“唐太宗问许敬宗曰:朕观群臣之中惟卿最贤,人有言卿之过者何也?许敬宗曰:春雨如膏,农人喜其润泽,而行着恶其滑挞;秋月如镜,才子佳人乐其玩赏,而盗者恶其光华。天地之大,人犹憾也,何况臣乎?臣无羔羊美酒,焉能调众口之是非。况是非之言不可信,君听臣遭诛,父听子遭厄,朋友听之别,夫妻听之离,兄弟听之散。人生七尺身,谨防三寸舌,舌上有龙泉,杀人不见血。唐太宗曰:善,朕当识之。”

听这段话时,我当时不到16岁,45年过去了,这段话依然熟记于心,难以忘怀。

因为文化大革命,我小学没有毕业,11岁辍学,14岁就出来工作、当兵了。这段时间,父亲常常用书信勉励我,教育我坚持读书。我给他去信说自己工作训练很忙,没有时间学习。父亲就来信苦口婆心教育我,给我提出了每天最少读半个小时书的要求,命我严格执行!父亲知道我热爱写作,经常用唐代诗人杜甫“读书破万卷,下笔如有神”的诗作鼓励我。为了不辜负父亲的心愿和实现自己的写做梦想,我从此每天都要坚持最少半个小时的读书时间。倘若工作训练忙,或者出车执行任务回连队晚,我也要在连队吹熄灯号后,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读会儿书。父亲还经常自己写一些诗词、文章用信寄到部队给我看,又让我把自己平时写的读书笔记,学习心得和散文,诗歌习作寄回家,他给我逐字逐句修改,然后又寄给我。父亲成了我名副其实的函授老师。父亲说:“学问就是学而有问,问而有学”。鼓励我学习上要有不耻下问的钉子精神。

父亲勉励我志存高远,告诫我“无欲速,欲速则不达,无见小利,见小利则大事不成。”要求我扎扎实实打好人生基础。父亲说:“运用之妙,存乎一心,取法其上,得乎其中,取法其中,得乎其下。”告诉我做人、做事情标准要高。教育我要永远做一个有心人。父亲知道我崇拜诸葛亮,他说“孔明一生惟谨慎”,诸葛亮的伟大在于他干事业能够“鞠躬尽瘁”;诸葛亮的智慧来源于他的认真和小心谨慎的做事态度。

父亲给我讲述刘备、诸葛亮打下长沙后,长沙太守有一个年轻美貌的小妾,这时候“五虎上将”之一的赵云尚未婚配,诸葛亮有心将这位女子许配给赵云。当他向赵云提及此事时,遭到了赵云的坚决拒绝!赵云说:“男子大丈夫立身处世,只愁功名不就,何愁无妻室乎?”赵云的美德让刘备和诸葛亮非常感动。父亲凭借这段历史故事,教育我好男儿要有“将相之志”,不能缠绵于儿女私情。

我刚入伍时,父亲怕我远离父母后疏忽学习、放任自流,给我来信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“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,心似平原走马易放难收。”他告诉我“光阴似箭,日月如梭”,“青春当惜,韶光可贵”,要我珍惜在部队的分分秒秒,抓紧时间努力提高和充实自己。

在我当战士期间,父亲基本上一个星期给我写封信,内容都是教育我做人和学习的。父亲博古论今,循循善诱,书信的每一句话都深深地打动着我的心,堪比《傅雷家书》,可惜我的大姐夫来部队看望我时,见我有一大箱父亲的来信,说存着累赘,给我一把火全烧光了,当时我也年轻无知,真是十分可惜!父亲的书信是难得的财富,姐夫的行为让我至今耿耿于怀!

我的大部分古文、历史、语文和写作知识,都是父亲传授给我的。父亲告诉我历史知识时,把我国各朝代变迁顺序编成了个顺口溜:

“三皇五帝夏商周,

春秋秦汉三国谋;

晋终南北隋唐继,

五代宋元明清民。”

这个顺口溜简单易记,使我国几千年的朝代顺序一目了然,真是十分方便。

父亲也是个虔诚的基督徒,他很喜欢阅读《圣经》和其他宗教书籍。父亲说,没有宗教的世界观和宇宙观,“生命的来源,天体的运行,物质的构成”这些科学命题,就成了永远不能解开的万古之谜。

第二天早上,他吃了些东西,坐在炕上笑盈盈地和家人促膝交谈,显得十分高兴。早饭后,家门中的侄子、侄媳一大堆人先后来看望他,围聚在父亲的炕前,父亲特别高兴,夸赞侄子、侄媳们人好,个个都有孝心。下午3点多,他自己去后院上厕所,拒绝了家人的搀扶,回来后自己躺在炕上,吩咐家人不要叫他。我的堂哥韩武信是我们村子天主教会的会长,这时爬到父亲的身边给父亲说:“六伯(父亲在他的兄弟中排行第六),我们给你念经?”父亲点了点头,在朗朗的诵经声中安详地走了。父亲的坦然与安详,把村里一大堆前来给他送终的人唬得连声称奇,有的竟然惊叫起来:“没有见过这样的人!”

父亲的修养是至纯的,他把人生的得失生死,演绎到了极致。

父亲意识到他即将离开人世的时候,特意给自己写了幅挽联,内容是:“继往开来,悟真救灵,典范凛冽惯千秋。承先启后,笃信圣教,爱心磅礴垂宇宙。”横批是:“荣归主怀”。

父亲写得一手好字,勘称绝代书法。他的字字体优美,笔锋猷劲,深得人们的喜爱。过去,他无论是在学校读书,还是在黄埔军校和战干团受训,以及后来在国民党军队任职,父亲的字都受到大家一致好评。抗战时期有些军政长官来部队视察,也时常索要父亲的书法。解放后历次政治运动搞宣传,公社和村子墙体上的大字都是指定父亲去写。

1976年华国锋任党的主席后,报纸上经常刊登华主席的题词,有人多有微词,甚至认为华主席的字写得不好。我拿着有华主席题词的报纸给父亲看,父亲连声说好!不断夸赞,父亲告诉我“欧字的骨头颜字的肉,华主席的字是正宗颜真卿体,而且学得很像,写得很好!”

父亲还是个优秀的农业把式。各种农活父亲都是行家里手,非常出色。农村的扶犁散麦、播种扬种、碾麦扬场,父亲都样样精通。生产队麦田或玉米地里,只要是父亲扬的种子,长势都比其他的好。父亲扬种步伐标准,手劲适度,下种均匀,使种子和土地的比例配置达到了和谐完美的程度。

文革前,父亲还多次被生产队评为“优秀社员”和“劳动模范”。

父亲十几岁时,从高陵县通远的教会中学毕业,考入黄埔军校,属黄埔第十六期。后来抗日战争进入关键时期,他又同我的四伯一起考进国民党战干团。

战干团的全称是:“军事委员会战时工作干部训练团”。

当时抗日战争全面爆发,南京已经沦陷,武汉成为全国抗战的中心。由于国共第二次合作,举国上下团结一致,共御外敌,掀起了全民抗战的高潮。尤以爱国学生,投入抗日救亡工作,更为风起云涌。这时,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已成立了政治部,陈诚任部长,周恩来任副部长,要在各部队建立政工机构,更需要大量干部。蒋介石审时度势,提出在军事委员会之下,建立战时工作干部训练团,尽快培养出战时所需各类工作干部。蒋介石自任战干团团长,第八战区司令长官胡宗南任副团长。战干团组织宏大,训练严格,陈诚在一次讲话中说:“北伐靠黄埔,抗战靠战干团。”这句话在战干团师生中广为流传,引以为荣。

父亲在受训期间,接受了正规的军事和战时政治工作训练。训练中他尤为吃苦,起床号还没有响,父亲就早早起床,认真练习队列走步,持枪瞄准,为了锻炼臂力和腿上的功夫,父亲在外边特意自制了一副手脚沙袋,睡觉休息时也都绑在脚手上。为锻炼立正军姿,父亲背靠墙壁一站就是一个小时,冬天冒着寒冷,夏天迎着酷暑,就是严寒的冬天他常常也是大汗淋漓。说到这里,父亲给我总结了人的成功真谛:“人以十之己百之,人以百之己千之,人以千之己万之。”艰苦的训练造就了父亲铁打钢铸的身材,一辈子腰杆笔直,标准的军人姿态。由于父亲训练刻苦,历次军事技术全能考核,父亲都是全项优秀。战干团的图书室里,父亲也是去得最多的一个学员,图书管理员常常夸赞父亲,“是战干团里最爱读书的学生”。面对陈列的各类书籍,父亲一头扎进知识的海洋,总是如饥似渴。战干团毕业时,父亲的读书笔记有三大本,战干团政工理论考核,父亲也是全部优秀。

父亲曾经告诉我,台湾国民党名誉主席连战的父亲连震东,就是他的上校政治教官,连战之所以取名连战,就是取意“抗战”的意思。

在战干团,父亲最爱唱《黄埔校歌》和战干团团歌《三千条年轻的好汉》:

“战干,战干,三千条年轻的好汉。

斗大的头颅,柱粗的臂膊,

壮气若层云之卷舒,热血似江流之浩瀚。

挺起胸,竖起肩,挑起时代的重担,

为抵抗日本魔鬼的侵略而战,

为建设自由平等的中国而干。

卷起革命的暴风,掀起救亡的巨浪。

清洗旧中国的污脏,

算清旧时代的血帐。

战战!干干!

三千条年轻的好汉。”

受训期满后,经过严格的军政考试,父亲被评定为甲等优秀生,以优异的成绩准予毕业,由蒋介石、陈诚亲自签署了毕业证书。

父亲还获得一枚战干团徽章和一把团长蒋中正赠的“军人魂”短剑,剑面上刻有“成功成仁”的字样。民间把这把剑称作“电刀”。

毕业典礼上,蒋介石亲自校阅了他们这期学员。

文革中我曾问过父亲;“你见过蒋介石吗?”听我问这个问题,父亲愁苦的面容舒展了许多,随即答道:“当然见过!他是我们的团长呀!”父亲随后给我讲述了蒋介石检阅他们时的情景,还给我作了队列演示。过后父亲严令我不能告诉任何人!

由于父亲是优秀甲等生,所以毕业后越过了准尉军衔一级,一分到部队就是少尉见习指导员,这时的父亲只有18岁。父亲20岁时,就升任为上尉指导员了。

毕业后的父亲一身新式军装,一米八五的个子,扎着腰带,右边挎着崭新的盒子手枪,左边佩戴“中正军魂剑”,胸戴战干团徽章,照了一张英俊威武的照片。这张照片我小时候也见过,文革期间父亲和母亲把它撕碎,和砸得稀烂的战干团徽章,还有“军魂剑”一起,在夜深人静时,扔进了村子一个深深的枯井里。

父亲从战干团毕业后,被分配到国民革命军第38军任职。他在部队的主要工作是给士兵们上文化课,教士兵学习识字,给战士们讲抗战的道理。

父亲对日本人深恶痛绝,经常给我说,“日本欺负中国几百年,是中国的心腹大患!”父亲给战士们讲课时用翔实的历史资料和日本侵华烧、杀、抢、掠的大量图片,讲述日本鬼子的滔天罪行,激励战士们奋勇杀敌!

1941年至1945年,父亲所在的38军在赵寿山军长的率领下,坚持在河南荥阳地区抗战,保卫黄河铁桥,同日寇展开了长达三年的浴血奋战,被誉为“铁38军”。

广武战役,父亲和他的战友在荥阳一带阻击了上万名来犯的日军。战斗一打响,官兵们奋勇杀敌,很快就收复了郑州,迫使日军龟缩于广武霸王城。部分日军死守河桥头堡阵地,父亲的部队围困日军长达两年之久。在一次战斗中,父亲和战友们利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,潜入一片芦苇林里,芦苇底下尽是泥水,还结了一层薄薄的冰。父亲的部队在冰冷的泥水里硬是冻了一夜,第二天麻麻亮就出奇不意,打了一个漂亮的伏击战,一次打死了二十多名日军,伤敌无数,还缴获了不少粮食和武器。这么漂亮的战斗,在当时对日作战中是很少有的。战斗结束后,即刻受到上级长官的嘉奖,据说蒋介石在一次军事会议上,还特别赞扬了这次战斗。这次作战潜伏,冰冷的泥水把父亲的腿侵蚀成严重的静脉曲张。晚年父亲小腿上的静脉血管高高隆起,一直是肿胀的。父亲告诉我这就是那次战斗留下的后遗症。

河南的百姓夸赞道:“广武四战,血流成河,鸿沟三跨,尸积如山,赫赫声威,敌寇闻风丧胆,煌煌战功,国人有口皆碑,至今筑阵地于枯河之岸,围凶顽于霸王城之上,熟悉敌情,布置周密,致使敌寇两年未能西进一步。”对父亲的部队给予高度评价。

抗战期间,水、旱、蝗同时降临中原大地,民不聊生,饿殍遍野,赵寿山军长号召38军的官兵“人节口粮马节料”拨出军粮赈灾救民。父亲和他的士兵缩衣节食,把尽可能多的粮食分给驻地的乡亲,受到当地村民的称赞。38军被河南人民誉为“七路半”、“活菩萨”。

父亲在河南抗日前线坚持了近4年时间,参加了几次大的战役和无数次战斗,他是一位真正的抗日英雄!解放后,他没有享受到任何功臣的待遇和尊重,却遭受了没有尽头的批判和斗争。2015年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,已经离世的父亲也未能享受到国家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的抗战老兵证书和纪念章。他把这种遗憾永远地封存在自己的心底,和他的肉体一起进入了坟墓。我想,人间自有真理在,在茫茫的中原大地,在中华民族的万里长空,已经烙印着父亲和那些抗日英雄们的丰功伟绩!他们永远辉煌,不会磨灭!

1946年,解放战争全面爆发,面对一大群穿着农民服装,嗷嗷叫冲上来的解放军战士,父亲和他的士兵心碎了,手软了,“对面的战士全是自己的骨肉同胞呀!”他们不能开枪,放弃了抵抗,一再退却。这个时候我的爷爷去世了,爷爷就父亲一个儿子,家里连发几封电报,催父亲快点回家料理爷爷的丧事。父亲向他的上级请假没有得到批准,就趁着黑夜逃跑了。父亲要逃离战争,远离内战。不幸他的脚受伤没有逃远,就被当局抓回去了,说他是共产党的嫌疑犯,用飞机把他从河南押送到西安,关押在小雁塔胡宗南的行署里。当时我家一个亲戚给陕西省议长当管家,就托人给胡宗南说情,父亲在关押了三个月后被放出来了。他回到家里爷爷的遗体还放着,已经都有味道了。

1949年,父亲和他的乡亲们一样,高兴地盼到了家乡解放。刚刚解放,百废待兴,国家更需要人才。新政府来人找到父亲,要他放弃信仰,加入共产党,参加政府工作,被父亲拒绝了。他只担任了村里的农会主席,后来又当了几天教师。时间不长,他把教书的工作也辞了,交给了他的异姓弟弟,他不想介入政务,只想当一个好农民。

可是好景不长,父亲还没有从刚刚解放的喜悦中缓过神来,没完没了的政治审查就开始了。父亲不断重复着给各类工作组写自己的历史经历。他成了另类,丧失了普通农业社社员的待遇。1958年,村子激进的村干部把父亲派遣到宝鸡峡水利工程去做苦力,强行霸占了我家的大部分房子,给全村人做食堂用。父亲不在家,我的母亲带着孩子们蜷缩在一间小屋子里,什么话也不敢说。我们本来安然的家成了村大队的食堂,人们可以任意损毁我家的任何东西,我家成了流氓村干部随意宰割的地方。庆幸时间不长,大食堂的闹剧就折腾不下去了,解散了,我的家才恢复了往日的宁静。

1959年,母亲在大跃进中给生产队用架子车拉土时摔断了腿,生产队没有给她任何补助,母亲医腿没有钱,父亲索性把我家后边的大房子拆了,卖给学校给母亲看腿,这样就斩断了村干部在我家办其他公共事务的可能。母亲的腿由于没有得到很好的医治,恢复后也一直是弯曲的。

紧接着,三年自然灾害带来的大饥荒开始了,一家人没有粮食吃,没有衣服穿,没有钱用的恐慌弥漫在全家每一个人的心头。雨后屋子的南墙坐落了下来,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,这时的父亲没有了言语,回到家里就低着头蹲在危墙的旁边,那种忧愁把父亲高大的身躯都快要压垮了。父亲整日都陷入在无尽的愁苦和煎熬中。这一幕对小时候的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,无助的父亲痛苦的样子永远刻印在了我的脑海里。

文化大革命开始了,父亲被批判,被斗争。站在斗争台上的父亲低着头,忍受着各种人的无端指责和莫须有的折磨。这个时候,我见父亲的腰依然是直的,这和我以后在图片上见到的国家领导人低着头,弯曲着腰,被红卫兵押着的形象形成了明显的对比。这时父亲的意志依然是坚强的,人格是高贵而刚烈的。

父亲胳膊上带着黑袖标,在人们都吃饭休息时拿着扫帚扫大街,有时还奉命给公社和村子的墙体上写宣传口号。

当时我最害怕解放军,因为每次批斗父亲时,群众后边一般都要站几个解放军,他们是军宣队的成员,一身军装,帽子上的红五星在黑夜昏暗的批斗现场熠熠放光,让我心里害怕而畏惧。没想到,几年后这个五角星却钉缀在了我的军帽上,照耀着我的人生道路,成了我一生荣耀的标志,直到我光荣退休。

对父亲的不断批斗,给我幼小的心灵造成了强大的冲击和压力,每一次对父亲的批斗,孩子们在家里都会哭成一片,我害怕这种场面,内心的悲哀与恐惧把我稚嫩的灵魂都能毁灭掉,我总感觉自己是历史反革命的孩子,是阶级敌人的子女,长期的忧愤让我埋下了高血压的祸根。我的父母都没有高血压病,我19岁当兵体检时,医生却告诉我有高血压,这种病,后来一直伴随着我。

长期的压抑总要有一个暴发点,我开始羡慕那些出身贫雇农的孩子们,怨恨受父亲问题的影响,使我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,戴上红卫兵的袖章。一天上午放学回家,我给父亲编了一个弥天大谎,说我的老师赵生耀说父亲是个反革命,是阶级敌人,我是阶级敌人的子女。我的赵老师为人忠厚真诚,很热爱自己的学生,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呢?我的心里害怕极了,害怕父亲去找赵老师论理,这样会戳穿我的谎言,我偷看这时的父亲挺着腰板,在村头来回踱步,脸上十分痛苦,我的心里后悔而难受。庆幸父亲没有去找赵老师。这件事埋在我心底几十年,没有告诉过任何人,我感觉我对不起父亲。

一个早上,父亲一身泥污从外边回来,母亲问他身上为什么这么多泥?父亲说早上有几个牛跑到生产队的玉米地里,把刚浇过水的玉米压倒了一大片,他把这些玉米给扶起来了。我看着一身泥污的父亲,心里特别吃惊,这怎么可能呢?他是“敌人”,怎么会为集体做好事呢?我不敢相信,悄悄跑到父亲说的那个地头,我惊呆了,那么大一片玉米地,倒了的玉米杆都让人端端正正给扶起来了。玉米地刚浇灌的水很深,能漫过人的膝盖,难怪父亲一身泥呢!我断定父亲是一个好人,高兴地跑回家把情况告诉了我的母亲,母亲听了哈哈大笑,嗔怪着说:“你大就是那么瓜”。

由于父亲参加国民党军队是在抗日战争时期,所以经过大量调查后,最后没有给父亲戴上“历史反革命”的帽子,而是定性为“国民党的残渣余孽”。

1969年8月,我考进了礼泉县剧团,成为一名国家的正式工。1973年我又光荣地加入了共青团,成为一名共青团员,这个村里有些乡亲认为不可能的事,让我的父亲高兴不已,他的心情轻松了许多。

1974年12月,我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。当我身穿军装,和接兵部队的三名军人一起来到我家时,我们全村都轰动了,有人走到大门外观望着,议论着,眼前这一切都是真的,我当兵了!我的父亲成军属了,我的家成军属家庭了。父亲高兴得合不拢嘴。

1977年夏天,日夜牵挂我的父母亲没有向我打招呼,来到我们部队驻地,去火车站执行任务的我们汽车连班长吴宏民碰到了二老,当知道他俩是我的父母时,热情地将他们接回了连队。那时我在连部当文书,我的连长、指导员、副连长、副指导员、各排长、司务长和班长战友们,轮番看望我的父母。父母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,一一感谢首长和战友们对我的关怀和帮助。父亲见我在连队表现很好,和连队的干部战士关系处理得十分融洽,连队的日常伙食也相当不错,每人每天都能吃到咸鸭蛋和咸鸡蛋,他和我的母亲彻底放心了,高高兴兴回到家乡。

我在连队每月的战士津贴是六元钱,父母亲来部队时,我当兵只有二年多时间,他们回家我给了100多元钱,两年的津贴,我自己几乎没有用什么钱,全部积攒给了母亲,过去当兵都是这样,真是不容易,很不简单。

从部队回到家里,父亲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,他的脸上再也看不到忧愁,每天都是笑呵呵的。

1985年12月,我们部队开赴云南前线,参加老山地区对越作战。父亲是个军人,又打过仗,他懂的战争意味着什么,脸上又没有了往日的笑容。他买了一张很大的中国地图挂在屋子的墙上,每天坐在地图前,直愣愣地瞅着地图也不言语,当我从前线寄信回家时,他都要将我寄信的地址标在地图上,凝目深思,暗暗祈祷,祝福我在战场上一切平安。

1987年7月,部队从云南前线胜利凯旋,我荣立了二等战功,我的父亲接到从云南前线寄来的烫着金字的喜报时,高兴的发狂,父亲陶醉了。接着,父亲和我的母亲披红带花,被接到了县上参加庆功大会,父亲的兴奋度达到了顶点。这是他平生最幸福、最高兴、最荣耀的时刻。几十年挨批挨斗的父亲,第一次感受到了做人的尊严!

接着,我的妹妹韩飞霞,在上海也成了航空领域受人尊敬的行业专家。妹妹研发的多个项目相继装备我国多款重点战机上,受到国内外专家的好评,并受到国家级奖励。父亲为此也深感荣耀。

晚年的父亲常常喃喃自语:“苟全性命于乱世,不求闻达于诸侯。”父亲老了,他抛弃了人间所有的世俗恩怨,又陶醉在了他一生都喜爱的读书中。

父亲在我的脑海里是神圣的、威严的,我甚至有点怕他。我读小学时,父亲花了几元钱给我买了一支好钢笔,我一个上午就把钢笔弄坏了,从学校回家,父亲知道后一脚把我踢出去几米远。也难怪父亲发威,那年代几元钱意味着什么?这支钢笔太珍贵了,我却没有珍惜。这件事后,我从父亲身上感受到了他那顽固的军阀作风。

父亲经常说,做人和人打交道,自己吃些亏比较好,这样心里舒坦些。他在闲暇休息时,总喜欢哼一段已故著名秦腔演员任哲中在《祥林嫂》戏中的一段唱腔:“老六我生来家贫困,心地良善不欺人。”这段唱腔,的确能够触动父亲深藏在心中的某种情感。

有次我和父母亲去舅舅家,父亲骑自行车带着我和母亲,我坐在自行车的前梁上,母亲坐在后边。走到骏马公社古先村,刚穿过村子,一只受惊的鸡横飞而过,正好碰到自行车的前轮上,车辐条夹伤了鸡腿,我们完全可以走掉不去管那只受伤的鸡,可是父亲却让我们下了自行车,把鸡抱在怀里折回村子找鸡主人去了。这一下把事惹大了,鸡主人不肯罢休,他不要鸡,非要父亲赔钱。父亲无奈中把自己和母亲身上的钱全部掏出来给了鸡主人,鸡主人才转怒为笑,硬要父亲把鸡抱走。母亲非常生气,责怪父亲尽干傻事,父亲一脸平静,什么话也没说。

到舅家后,父亲让外爷把那只鸡杀了,大家谁也舍不得吃,把鸡放在西兰公路上卖了。那天外爷蹲在公路边卖鸡的情景我一直记得。父亲忠厚的品德在这次事件中,彰显得淋漓尽致。

我当兵提干不久,夏收时休假回家帮助家人割麦子,那是家里比较大的一块麦田,因此还雇佣了两个“麦客”,和我们一起收割。割完麦子,和“麦客”结账时,父亲硬要我工钱之外给客人多给10元钱。那时我在部队的津贴一个月也只有56元,10元钱可不是个小数字。我很不情愿,心里埋怨父亲,“你又没钱还比我大方!”见父亲一脸难色,我还是把10元钱给了客人。中午回家吃饭时,父亲给我道出了其中的原由。父亲说:“农村现在请麦客割麦的人很少,这俩个人是宁夏人,要是再找不到活儿,这几天他们吃饭都有困难。咱多给10元钱,就够他们两天的饭钱了。”在此事一年前,也是我休假的时候,妹妹在蒙古上大学要钱,父亲一脸愁容在村子跑着借钱,连10元钱都没有凑齐,后来还是我知道了把钱给了父亲,今天他似乎已经忘记去年的事了。这就是父亲的为人。

一个寒冷的冬夜,凌晨2点多钟,我就从部队回到了家中,母亲不在,去了大妹妹家。父亲见我有些失落,便陪着我去妹妹家接母亲。那是一个月夜,硕大的月亮刚刚升起,圆圆的,非常明亮,月亮上一切美好的传说,这个时候距离我和父亲都是这么的近,月光洒遍原野,覆盖着沉睡的村庄,在明亮的月光下,眼前的景色一览无余,只是有些影影绰绰,大地在月色中显得更加美丽和安详。此刻,除了我推自行车的响声和不时夜鸟的啼叫声,周围的一切都是静谧的。父亲没有了平日里的威严,话语间不时洋溢着爽朗的笑声,和我一会儿谈论世俗古今,一会儿言及人生百味。我和父亲没有了平日的距离感,两人并肩而行,无话不说,父亲的喜悦和我的高兴完全融合在一起了。这是我和父亲最愉快的一次相处,父亲的喜悦里透着绵绵的爱意,我的高兴也显露出无限稚气。这个美好的月夜和我对父亲的热爱,从此就深深地留在了我的心中。

父亲一生不能得志,母亲就成了父亲最好的追随者。母亲一生崇拜父亲,时时刻刻关心爱护着父亲,在父亲挨批挨斗的十几年里,母亲总是和父亲形影不离。每次父亲挨整挨斗后回到家里,母亲都要好言宽慰,尽量给父亲做些家里最好最可口的饭菜。若见到父亲情绪不好,母亲就放弃手中的活计陪在父亲身边,生怕父亲想不通,出现什么闪失。文革清理阶级队伍那段时间,父亲几乎是天天被叫到大队部去写检查材料,工作组的办案人员多有出言不逊,常常辱骂父亲,这期间开大会斗争他的次数也多了起来,像父亲这样的铮铮汉子,怎么能够受得了这般侮辱。父亲回家后几次趁母亲不注意,就跑到后院的枣树旁,把绳子绑在树上企图上吊自杀,每到这时,母亲都及时赶到父亲的身边,多次挽救了父亲的生命。一天夜晚,整天为父亲提心吊胆的母亲迷迷糊糊睡着了,醒来后手摸身边的父亲不见了,吓得她急忙跑到后院,看见父亲已经把绳子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,悲愤交加的母亲发怒了,她把父亲抱了下来,拽着他的衣服,把父亲拉回屋子,指着睡在炕上的一排孩子,怒吼道:“你走了,这些娃咋办?你想过吗!”失控的母亲大哭起来了。父亲也哭了,他向母亲保证今后再不做傻事了。

这期间,不时传来我家的亲戚和其他村子被批斗的人上吊自杀的消息。父亲在母亲无微不至的关怀和严密的监护下,终于度过了他人生最黑暗的岁月。父亲不止一次对我说,在那段时间里,如果没有母亲对他的爱和守护,他早就不在人世了。

我从小就喜欢和父母亲晚上睡在一个炕上,以后长大成人,工作、参军了,回到家里也是和母亲父亲晚上一块儿睡觉,每次睡觉醒来,都会听到母亲和父亲在说话,他俩在一起,总会有说不完的话,这也是我经常羡慕的。母亲和父亲一生清苦,又经过无数磨难,但是他们深深的爱,都让母亲和父亲享受了婚姻和家庭的无限风光。

过去的老人有一句话,“小家惯儿女,大家惯骡马。”母亲是大家闺秀,在娘家成长时受到了良好的家庭教育和培养。她在她的十几个弟妹中排行老二,农家女人应有的所有手艺,母亲都样样精通。这些本领使母亲在家族乡邻享有很高的威望,加之母亲的善良和仁慈,遇事总是为对方着想,所以与邻里乡亲的关系相处的都十分融洽。母亲悟性好,遇事有主见,有主意,老年的母亲被乡亲们和我的叔父誉为“佘太君”,母亲的确有佘太君风范,她都快八十岁的人了,还经常说:“我要是六十岁就好了!”她就是这么一个人,总想多干一些事情。母亲的一生不知劳累,不知疲倦,永远都在奋斗之中,直到她生命的尽头。

写到这里,我突然意识到,我是父亲和母亲的集合体。在我的身上,既有父亲的忠厚,善良和正直,又有母亲的勤奋、宽容与进取精神。父亲是我生命的偶像,母亲则是我人生的楷模和榜样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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